文明的霸凌手法,外面總是包裝了一層對受害者的合理指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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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真的厭煩了。

他總是這樣,把他和她的家,搬到一個很荒涼的地方。

住的房子,一定是新蓋的。

這是唯一的好。

剩下其他的都很糟──新房子旁邊全是空地、荒地。走到下一個公車站,若是夏天一定被烤昏,離最近的菜市場,開車都要半小時。早上的早餐店,半夜的超商?別作夢了。

但她不得不承認,他的眼光,還真是非常精準。買下這新房子沒多久,那地區就隨著大樓愈蓋愈多,房價開始飆漲,過了五年,當初「鳥不生蛋」的地區,周圍不只如雨後春筍開出了新的超商、新的早餐店,甚至還有了電影院、餐廳、書店、購物商城……什麼都有!

不過,每次總在這時候,他的屁股就「癢」了。

他就要賣掉這棟房子。

然後,一定會搬到另一個更荒涼的地方。

「沒辦法啊,高價賣掉,表示整區都漲了,這裡買不起了,一定得去全新的地方,才能買得起。」他每次都這個理由。

她噘起了嘴。

「你到底想賺錢,還是你想快樂?」她問。

這是一個好問題,一點就點出了他們家的問題──為了讓自己的投資在「明天」能賺錢,他們一家總是犧牲「今天」的快樂,蹲在一個廢墟,慢慢等,慢慢等,慢慢等…。

「你願意給我美好快樂?」她生氣的問。

「我……。我……。」他說不上來。

「這一次之後,我不再跟你搬家了!」她下了最後通諜。

不只是這個太太,他們的女兒,也是一樣。

從小到大,這位小妹妹,總共搬了七次家。

換了七所學校。

如果再加上從幼兒園到小學,小學到中學,中學到高中,總共換了……十次。

「十次耶!」進入青春期的女兒經常和她爸爸抗議:「這是金氏世界紀錄血淚版!」

她爸爸總是默默的聽著女兒說。

「每次好不容易開始習慣,要開始享受這間學校和同學,又要換了。」女兒生氣的說:「重新開始,重新適應。」

這一次,女兒也想透了。

「你願不願意給我們這個家美好快樂?」女兒說:「這一次之後,我也不再跟你搬家了!」

這一次之後,他們果然不是最後一次搬家。

牛牽到北京還是牛,鮭魚永遠不願待在海裡而要衝回急流勇上,他,也永遠要搬家。

太太和女兒都已經不再搬家,言猶在耳,他真的又再次看上了另一個新興的地方。更誇張的是,這一次,這地方並不在這座城市裡,也就是說,如果真要搬家,這一次他們一家可是要搬到一座完全陌生的新城市!

他興奮的描繪這座新城市的發展。

它即將變成什麼樣子。

會有更多的商場,更多的各種設施。

還有高鐵站、歌劇院、電影院、量販店…附贈一片幾萬坪的超大森林公園!

但他老婆說:「我不去!」

他女兒也說:「我不去!」

他無奈的看著兩個女人,卻止不住心中的澎湃,於是,他還是想辦法湊足了資金。

他變成兩頭跑,一下子住新城市,一下子回到舊家所在的舊城市。

新城市的發展,讓他慢慢的喜歡了那邊,於是,也就愈來愈少回到舊城市。

他們思維也漸漸不太一樣了。

有一天,某一個長久的家庭朋友來到他們「家」。應該說,是舊家。

母女迎接這位朋友。

「已經五年了,妳們竟然還一直住在這裡。」這位朋友讚嘆:「妳們居然不再搬家了!」

她們聽了一笑,不知該悲還是喜。

「我最近也想搬到這裡。」朋友說:「太方便了!」

她們開始說,唉,你有所不知。

五年前,這裡簡直像個荒島。

旁邊全都是低矮的平房、工廠。

連一家早餐店也沒。

超商要走好遠。

菜市場要開車半小時。

鳥不生蛋,什麼都沒有。

「真是無法想像妳們是怎麼活過來的!」朋友理解的說。

然後,她們開始回憶,一一細數,當年樓下開了第一家超商,她們有多興奮,特別在半夜去那邊買消夜。

第一家早餐店開了,她們差點沒放鞭砲,連續一個月外點他們家的蛋餅。

後來旁邊開了一間大商場,她們每個周末都泡在那裡,早餐、午餐、晚餐,吹冷氣。

隨著地區的開發,原本的街道都換了路燈、鋪上嶄新的人行道、還加了UBIKE站。

母女倆七嘴八舌的描述這些新設施。

回憶起那些時光,她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。

「不過,好像已經好久沒有新的東西了。」

「對,上一次聽到新東西,是在快要三年前了。」

「難怪我們最近比較沒有在慶祝。」

「媽,」女兒說:「我們已經快要三年沒有慶祝了。」

朋友大概突然發現,這對母女的聲音好像變黯淡了,甚至有點幽傷。

他鼓勵的說:「現在新設施都有了,妳們可以好好享受它啊!」

「終於熬到今天了,好好的用力的使用它們吧!」

「享受『什麼都有』的滿足感!」

這時候,她才發現,有一件事不對勁。

女兒可能也發現了。

什麼都有。

是的。

不過,在觀感上,好像什麼都沒有了。

於是一個月後,母女倆再次整理行囊,搬到了她們老公、爸爸所在的新城市。

那時候剛好他已經找好了一個新房子,準備搬過去。沒錯,又是「萬丈高樓平地起」。

他們一家,從平地,歐不,是「荒地」,開始住起。

搬進去的第一天,家裡附近什麼都沒有,沒有超商,沒有早餐店,沒有商場,沒有UBIKE。

沒有平坦的柏油路,沒有漂亮的人行步道,鳥不生蛋,什麼都沒有。

不過,她們已經不知去哪裡去要了一張市政建設表,開始規畫從現在到未來三年,會怎麼樣的慶祝再慶祝,興奮再興奮,歡樂再歡樂,每一次的快樂與美好!

這故事告訴我們,人都有夢,現在過得差,總希望未來某一天,天天都會是「好日子」。

然而,當那天終於來了,你不會覺得每天都是好日子。

所謂的好日子壞日子,是一個「相對」的概念。從「壞」到「不壞」,就是好日子;只要比昨天「好一點點」,今天就會是好日子!

有壞日子,才能感覺到好日子;天天都是好日子反而變成壞日子。

不要到老了,回憶起當年有多苦,才一嘆,最美好的日子,也已經不小心一起留在過去那個壞時光了。

(本文為授權刊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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